(ch) 城市独立空间实践|日本东京非常规节奏避难所:用来“试错

by 林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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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规节奏避难所(IRREGULAR RHYTHM ASYLUM)位于日本东京新宿1丁目附近的一幢不起眼的大楼里。

这个地方并不好找,但进入这个“避难所”之后,眼前不禁为之一亮。空间虽然简陋,地方也不大,却集合了各种小众流通的物品,有左翼社会思潮及非主流文化的相关书籍,有各种艺术运动的作品、印刷物、ZINE等。所有物品仿佛都在向这个世界提出质疑,同时也在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在运营者成田圭祐看来,运营这个空间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行动。这个避难所拒绝所有以金钱收益为第一目的的商业行为,欢迎所有独立制作的物品、艺术品与出版物。同时,他还通过社交网络向全世界发声,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同道中人。

非常规节奏避难所是一个“为超出现有支配性价值观与秩序的那些人而提供的场所”。所谓非常规,就是对常规与标准的反思与超越,就是对被常规与标准所掩盖之物的再发现、再认识与再利用。换言之,只有不断对支配性价值观与秩序保持警惕,对常规与标准进行质疑与反思,才能让社会不致掉入单一化、保守化的陷阱。从这个意义上讲,非常规节奏避难所的存在本身,就是为防止社会的动脉硬化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非常规节奏避难所(IRA)的所在地。林叶 图

林叶:最初为什么要做IRREGULAR RHYTHM ASYLUM(以下简称:IRA)这个空间?在这之前,您的工作是什么?

成田圭祐(以下简称成田):2004年开始运营IRA之前,我主要是靠适当的打工为生,如清扫、酒店的客房整理、散发小广告以及骑自行车做市场调查等。与此同时,我也开始自己制作一些音乐相关的小册子(ZINE),这些小册子与商业主义的音乐业界无关,而是希望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制作,并拓展音乐表现的场域。

不论做音乐的人还是做ZINE的人,他们之间都非常平等地互相帮助,通过这样的协作,来拓展活动的领域。受他们启发,我不只把自己制作的ZINE在Live House这种地方发放,也接收自己认识的乐队的CD以及乐队出版的ZINE等,于是开始流通和销售这些东西。

2000年初,就是美国以反恐的名义对阿富汗和伊拉克发动战争的时候,在日本也发生了很多反战游行。在这些社会运动中,我认识了一些无政府主义者。他们在现在IRA所在的这个场所经营一家设计公司,他们拿出一半空间,问我要不要做点什么,于是就有了IRA这个空间。

我在空间里放了一些台子、架子,有的是我在路边捡的,有的是在二手店里买的便宜货,上面摆上我自己制作或朋友委托销售的乐队CD和ZINE、无政府主义相关书籍等,再安置一些男女平权主义团体出让的沙发。IRA于2004年1月开始运营。

老板成田圭祐在IRA。林叶 图

林叶:这个空间具体的功能是什么,销售些什么东西,开展什么样的活动?

成田:空间里放的书籍,以无政府主义或反权威主义的左派思想及左派运动的相关书籍为主,基本都是日语的和英语的。当然,也会放一些独立艺术家的ZINE、CD等有地方特色的东西,还有很多海外寄来的东西。

此外,IRA不只是销售物品。每个星期二都会举办NU-MAN裁缝班,星期四会有一个名为A3BC(反战反核版画组织)的木版画组织在这里制作作品。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参加每一个活动。除此之外,还会频繁举办工作坊、讨论会、放映会和展览会等。

去年开始,我们投入了一台孔版印刷(Risograph)的印刷机,能够高速廉价地进行印刷。这台机器任何人都能使用,使用费也很便宜。不用说制作ZINE,就连印刷音乐表演、社会活动的广告传单,孔版印刷也都被广泛使用。

IRA的基本主题就是DIY。不依靠消费社会与权威,通过我们自己的双手获得每天生活以及社会活动所需要的技术和知识,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们这样的形态也被称作信息中心(Infoshop),上世纪九十年代与朋克表演交替着一起在北美以及欧洲各地区出现和扩展。IRA具备的就是信息中心这种形态。

IRA举办的活动。IRA 图

林叶:为什么选择在新宿?新宿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性,对您运营空间有帮助吗?

成田:正如前面所说的,之所以在新宿,纯粹是因为朋友的公司在新宿的缘故。不过,新宿这个地方,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就是一个汇聚了各种地下文化以及大量与地下文化有关之人的街区。

这里是大岛渚电影的舞台,是唐十郎举办帐篷戏剧的地方。那些聚集在新宿艺术剧场(ArtTheater)以及风月堂(咖啡馆)里的人,积极参与到当时甚嚣尘上的学生运动中去。1968年10月,因反战运动的扩大化还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电影及话剧的相关人士以及文学家们夜夜聚集在这里。黄金街那条小小的酒吧街,现在仍然保留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氛围。

现在的新宿基本已经成为满是大企业商业设施的街区。即便如此,离IRA不远的地方,差不多步行七八分钟左右,就是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一直延续至今的模索舍书店。这是一家销售自主制作出版物以及政治书籍的书店。而位于男同性恋聚集地的新宿二丁目的咖啡馆Cafe Lavanderia,是我朋友开的一家以反资本主义、反法西斯为主题的咖啡馆。位于黄金街的Grisette酒吧也是我朋友开的。所以,我觉得新宿这个地方,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现在,一直流动着一股吸引对抗文化的地下水脉。

空间内悬挂的版画。林叶 图

林叶:这个空间目前能自负盈亏吗,如何解决资金问题?您现在有其他工作吗?

成田:这是一个分享抵抗消费社会、主流文化的思想与技术的场所。如果在运营这种空间的同时,也将它作为店铺来经营的话,就会变成一个自相矛盾的空间。所以,靠IRA的营业额是很难活得下去的,我基本上也不抱这个念头。

平时我既是IRA的店员,同时也做一些能用电脑完成的工作,如平面设计、网页管理等,靠这个来赚取生活费。

林叶:您平时和周围的居民、店铺有交流吗?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个空间的?

成田:IRA所在的这个地区,基本都是公司或店铺,居住者都生活在公寓里。所以基本上可以说,完全没有和周边居民沟通交流。只不过,IRA的隔壁房间之前一直是airbnb,在那里留宿的旅行者经常会来我们这里,他们都为旁边有这样一个内容丰富有趣的空间而感到高兴。不过,现在住在IRA隔壁的人,我一次都没见过。

林叶:您选择书籍的标准是什么?

成田:我一般会选择那些我觉得思想值得信赖的人的书,以及那些我希望让更多人知道的作家的作品。有时也会被人误解,认为这里只有政治内容的书,当然,这并不是我的标准。不论艺术还是政治领域的书籍,我都比较推许不向主流文化和权威献媚的那些,推许以DIY来开展活动的行为。这就是IRA的核心思想,只要是对我们的思想有共鸣的人,他们的东西我们都接受。

IRA售卖的书籍和Zine。林叶 图

林叶:您销售的书籍中,有很多与社会运动有关。您如何看待现在日本的社会运动?您觉得,运营这个空间这种行为是否也是社会运动的一种?

成田:现在日本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从核电站和核能问题,到为迎接奥运会而暴力推行都市再开发的问题,以及冲绳美军基地的问题等。针对这些问题,日本已经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抗议行动,有很多IRA的访客也都以不同形式参与到这些社会运动中去。

西拔牙内战时的著名革命家杜绿蒂(Durutti)曾经说过一句名言:“未来的新社会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它时时刻刻都在不断成长。”不过,我们不能坐等哪个人能帮助我们去实现理想的生活与社会。我们必须在我们当下所处的位置,一边试错,一边依靠我们自己,让这个社会成长。IRA就是一个用来试错的场所。因此,对我而言,运营IRA本身也是社会运动的一种。

 

林叶:这十多年里,您的空间是否遇到过什么困难?有没有考虑过放弃?

成田: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但一直为经济不宽裕而烦恼。

空间内有时会举办活动。IRA 图

林叶:您的空间也举办很多艺术活动,您能谈谈让您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活动吗?成田:的确举办过很多的展览、对谈、现场表演、工作坊。所以要从其中选出一个来还是很困难的。

在这里,我想介绍一下与ZINE在线商店Lilmag共同举办的活动——“TOKYO ZINESTER GATHERING”(东京自出版人聚会)。会场不是在IRA,而是由朋友在樱台运营的一个空间pool。这次活动的主题是“ZINE与音乐以及其他现场表演的集会”。ZINE的制作者们带着自己做的ZINE,一边销售发放,一边交流,是一个非常开心愉快的活动。在这个活动中,也有独立发展的音乐家的现场音乐会。

只要是“个人以及有相关志愿的团体(不是以提高金钱收益为第一目的的)自主制作的出版物”,不管是什么样的ZINE,都是欢迎的。不过,拒绝任何营利企业或宗教法人有组织制作的宣传杂志。大家可以自由地将ZINE放在免费柜台上,也准备了给大家展示自制ZINE的场所。按照先后顺序,只要缴纳1000日元的摊位费,就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临时售货摊。

“TOKYO ZINESTER GATHERING”的主要目的是,希望ZINE[不是“艺术书(Art Book)”]这种不论作者有没有名气,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地将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的媒介更加兴盛。销售自制ZINE的临时售货摊不多。有很多来自日本全国各地的ZINE,也有来自香港、新加坡、韩国等地的参与者。

东京自出版人聚会。IRA 图

林叶:您觉得这些艺术活动的作用是什么?

成田:我希望这些艺术活动是一种颠覆,颠覆用数字来表现的价值观,比如经济效果、动员人数等,以及颠覆基于等级制度的秩序的东西。这些艺术活动是向这些价值观与秩序抛出问题。

我非常关心那些在艺术与社会运动交界处开展活动的创作者。如果我要策划些什么的话,我希望是那种能够动摇艺术行业的常识以及社会运动中的常识的艺术活动。

林叶:您的空间也接待很多国际人士,如艺术家、研究者等。他们是因为什么缘故找到您的?他们都为您的空间带来些什么内容?对您的空间来说,这样的关联重要吗,为什么?

成田:这个空间受理的东西,以及在这里举办的活动等,可以通过搜索引擎在网络上搜索到,来访的人也很多。

无政府主义、朋克、ZINE以及版画组织,有一个平衡的、脱离中心式的国际网络存在。在这样的网络中活动的人们,他们之间已经有一个共识,就是“去东京的话最好要去一下IRA”。所以,我觉得因为这个缘故而来到IRA的情况可能还是最多的吧。成为一个多种网络相互交织的场所,这也是IRA的一个特点。

有的空间因满足于朋友之间的小循环而导致活动停滞,这种情况经常出现。由于多种网络的交织,就会经常获得新的刺激,这让IRA能够一直坚持下来。这也相当于超越国界地建立某种国际化关系——尤其在日本这样的小国,因为这是一个同调压力(被要求保持同一步调,这样的意识形态对人产生的压力)非常大的社会。

我认为,每天的生活、人际关系以及表现行为中的丰富性,不应局限于一个国家的内部,作为地球上的生物,始终要跨越各种各样的界限,不断地去追求。

林叶:这个空间的定位和宗旨是什么,它需要承担什么样的社会责任?

成田:我觉得这样的空间没有承担特别的类似责任感之类的东西,不过正如“非常规节奏避难所(IRREGULAR RHYTHM ASYLUM)”这个名字所表示的那样,我希望这是一个为超出现有支配性价值观与秩序的那些人而提供的场所。

 

林叶:日本是世界上犯罪率最低的国家之一,您觉得日本社会是一个良好的、适合人们居住生活的社会吗?

成田:因为我生活在东京,那就说说东京的情况吧。的确,表面看起来这里的治安很好,街上几乎看不到有什么垃圾,非常干净,但是,这种状况的代价就是失去了很多有人情味的关系与风景。

生活中,每一个人都被分割开了,周围居民之间的接点基本上是缺失的,邻居们日常性的互相帮助也成为了极其罕见的景象。街区被大企业占有,因为只欢迎劳动和消费活动。所以,人们的表现行为和社会活动遭到了严厉限制。在电影等媒介中,看到如前面所说的那种上世纪六十年代新宿的景象的时候,就会发现,现在街头的风景与人们的仪容仪表,与那个时候的差别实在太大了,这让我感到惊讶。

虽然消费的选择项多了,但要求“标准的日本人”才是好的,这种倾向一如既往地强烈。这样的压力,我们每天在每个地方都能非常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标准”虽然是模模糊糊的,不是很清楚,但确实建立在排外主义式的、家长父权式的价值观之上。所以,尤其是对女性以及性少数派,还有外国来的劳动者以及在日朝鲜人而言,日本大概是一个生活得很不舒服的社会吧。此外,我觉得天皇制依然存在也是一个大问题。顺便提一下,据2017年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男女性别差距指数显示,全球144个国家中日本处于第114位(排在越后性别差距越大——编注)。

林叶:能说说对您影响比较大的人、书籍、机构吗?

成田:刚开始做IRA的时候,除了信息中心(Infoshop)这种形式外,还受到1970年代以后欧洲各地广泛开展的占屋运动影响。人们非法占据了已经成为空房的建筑物,以此为据点,开展各种政治/文化活动,或者将这样的建筑物作为居住空间重新加以利用。

占屋运动所占领的建筑物,是能够让该地区的活动家、艺术家自由开展运动的场所,比如独立自主地管理那种销售、收藏ZINE以及无政府主义相关书籍的书店,制作丝网印刷等印刷工坊,公共厨房,音乐会空间等。

IRA规模虽小,也不是非法占有,但我希望它同样拥有这样的功能。另外,以IRA为据点开展木版画的组织A3BC,是从鲁迅的木刻运动中获得重大启发的。当初因为内山书店主人内山完造的弟弟内山嘉吉组织的版画讲习会,鲁迅发起了木刻运动,之后,这个运动在中日两国的版画家之间构筑起一个工作网络。

最初让我意识到无政府主义的可能性与魅力的,是20世纪初由大杉荣、伊藤野枝、山鹿泰治等人发起的日本无政府主义运动。当初他们也和中国、韩国的同志们建立起强有力的联系。他们这些人建构出超越国界的、激进的活动网络,这些人的历史总会给我带来很多触动。

空间内的展览。IRA 图

林叶:接下来这个空间有什么新的计划,新的目标?

成田:最初的时候,欧美的访问者有很多,我们与欧美的活动家和艺术家的联系也比较强。最近这五年来,和东亚、东南亚等地的人一起交流和策划活动的机会也增加了。

不过,即便如此,遇到中国人的机会还很少,这是目前的现状。我也很关心中国的历史和文化,现在也正在学习相关书籍。可是关于中国各地的书店、空间、艺术/影院、ZINE的发展状况等,看书的话是徒劳。我很想去当地了解一下具体、实际的情况。此外,我也希望有机会能够和在中国从事与IRA类似工作的人一起策划一些活动。